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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0-11-25 18:05:3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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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竹笋大师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。他身材很高大;青白脸色,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;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。穿的虽然是长衫,可是又脏又破,似乎十多年没有补,也没有洗。他对人说话,总是满口循环测速,教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姓竹,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“损大事小”这半懂不懂的话里,替他取下一个绰号,叫作竹笋大师。竹笋大师一进群,所有吃瓜的人便都看着他笑,有的叫道,“竹笋大师,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!”他不回答,对柜里说,“温两碗酒,要一碟茴香豆。”便排出九文大钱。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,“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!”竹笋大师睁大眼睛说,“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……”“什么清白?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CBM666的代码,吊着打。”竹笋大师便涨红了脸,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,争辩道,“复制代码不能算偷……复制代码!……程序员的事,能算偷么?”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面向对象”,什么“VC6”之类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,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  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,竹笋大师原来也学过编程,但终于没有学下去,又不会营生;于是越过越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打得一键盘好字,便替人家钞钞代码,换一碗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喝懒做。坐不到几天,便连人和键盘鼠标显示器,一齐失踪。如是几次,叫他钞代码的人也没有了。竹笋大师没有法,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偷窃的事。但他在我们群里,品行却比别人都好,就是从不拖欠;虽然间或没有现钱,暂时记在粉板上,但不出一月,定然还清,从粉板上拭去了竹笋大师的名字。

    竹笋大师喝过半碗酒,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,旁人便又问道,“竹笋大师,你当真会编程么?”竹笋大师看着问他的人,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。他们便接着说道,“你怎的连半个GitHub星也捞不到呢?”竹笋大师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,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,嘴里说些话;这回可是全是循环测速之类,一些不懂了。在这时候,众人也都哄笑起来: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    在这些时候,我可以附和着笑,掌柜是决不责备的。而且掌柜见了竹笋大师,也每每这样问他,引人发笑。竹笋大师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,便只好向孩子说话。有一回对我说道,“你写过代码么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,“写过代码,……我便考你一考。CBM666的车牌识别,是如何做到的?”我想,讨饭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竹笋大师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能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这些方法应该记着。将来做掌柜的时候,写开源库要用。”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还很远呢,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;又好笑,又不耐烦,懒懒的答他道,“谁要你教,不是用的百度的文本识别API么?”竹笋大师显出极高兴的样子,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,点头说,“对呀对呀!……车牌识别有四种写法,你知道么?”我愈不耐烦了,努着嘴走远。竹笋大师刚用指甲蘸了酒,想在柜上写代码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
    有几回,邻舍孩子听得笑声,也赶热闹,围住了竹笋大师。他便给他们茴香豆吃,一人一颗。孩子吃完豆,仍然不散,眼睛都望着碟子。竹笋大师着了慌,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,弯腰下去说道,“不多了,我已经不多了。”直起身又看一看豆,自己摇头说,“不多不多!多乎哉?不多也。”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。

    竹笋大师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别人也便这么过。

    有一天,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,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,取下粉板,忽然说,“竹笋大师长久没有来了。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喝酒的人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打折了腿了。”掌柜说,“哦!”“他总仍旧是偷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偷到落叶家里去了。他家的东西,偷得的么?”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写服辩,后来是打,打了大半夜,再打折了腿。”“后来呢?”“后来打折了腿了。”“打折了怎样呢?”“怎样?……谁晓得?许是死了。”掌柜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。

    中秋之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看看将近初冬;我整天的靠着火,也须穿上棉袄了。一天的下半天,没有一个顾客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温一碗酒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竹笋大师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已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夹袄,盘着两腿,下面垫一个蒲包,用草绳在肩上挂住;见了我,又说道,“温一碗酒。”掌柜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竹笋大师么?你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竹笋大师很颓唐的仰面答道,“这……下回还清罢。这一回是现钱,酒要好。”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,笑着对他说,“竹笋大师,你又偷了东西了!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“取笑?要是不偷,怎么会打断腿?”竹笋大师低声说道,“跌断,跌,跌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掌柜,不要再提。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,便和掌柜都笑了。我温了酒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钱,放在我手里,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喝完酒,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。

    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竹笋大师。到了年关,掌柜取下粉板说,“竹笋大师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第二年的端午,又说“竹笋大师还欠十九个钱呢!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
   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——大约竹笋大师的确被禁言了。

   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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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板,来一盘熟花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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